光明日报记者 杨飒 姚晓丹 晋浩天 光明日报通讯员 杜泽锟 杨洛
编者按
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检测、AI率、降AI……这个毕业季，很多忙于毕业论文撰写的大学生又多了一项“心头事”：随着AI时代到来，多所高校明确要求检测毕业论文AI率，检测结果对论文能否通过、学生能否顺利毕业有直接影响。
检测AI率，目的是维护学术研究的严肃性公平性，督促学生遵守学术规范、产出原创成果。然而，在现实操作中，一系列困扰学生乃至老师、学校的问题接连显露。
具体问题有哪些？背后潜藏着怎样的危害与风险？该如何定义AI时代的学术原创标准，让“技术检测”真正服务于“能力提升”？
即日起，光明日报将陆续推出三篇报道，与您共同关注。
毕业论文分数：0；AI率：95%……
“这……怎么可能？！”一拿到第三方论文盲审意见（高校对学生毕业论文评分的依据之一），广东省某高校文学院大四学生张理（化名）顿时蒙了，讶异与委屈涌上心头，“17000字的论文，是我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写的！用学校提供的AI检测平台测，AI率是27%，符合要求。为什么第三方检测软件的结果差异这么大？”
张理立即提出申诉。提交论文开题报告、原始提纲、不同版本修改意见，几次补充材料，等待专家组评议……一番折腾后，AI率终于被修正为32%，踩着最后时限“惊险过关”。
张理的遭遇，并非个案。
当前正值毕业季，全国高校学位论文审核工作进入收尾阶段。随着AI对学术研究影响日深，从2024年起，多所高校将知网、维普、万方、格子达等商业平台的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检测结果纳入论文审核标准，AI率与学生答辩资格、毕业资格挂钩。记者梳理发现，各高校设定的AI率警戒线多在30%到40%之间。
此举是出于维护学术规范的考虑。然而，现实操作中却接连暴露出很多问题：检测结论与事实多有不符；不同检测平台的结果频频“打架”；反复付费检测加重了学生经济负担……
对此，学生们是何感受，高校又作何考虑？怎样避免AI率检测变成“闯关游戏”，真正守住学术底线？记者就此展开调研。
“我啥也没做就降了52.8%”
频频“打架”的算法
看着屏幕上AI率检测报告里被密密麻麻标红的文句，北京某高校研二学生李萤（化名）心里一惊。
仔细查看后，她颇为无奈地苦笑起来：平台认定为“AI创作”的部分，不少都是她花了很大心血，“尽可能把逻辑理顺、运用学术表述、句子打磨得很‘丝滑’”的得意之笔。而一些的确用AI工具辅助过的部分，却顺利过关。
“早就听同学吐槽过，说越想写得规范、严谨，越容易被怀疑是AI写的，因为AI学习过大量类似风格文本，本身具备这样的‘创作’倾向。”她眼神里透出迷惘，“可我也不能为了检测过关，怎么‘水’就怎么写呀。”
“测不准”之外，不少学生发现，同一篇论文在不同平台还会测出不一样的结果。
山东某高校大四学生刘瑾将论文提交知网检测，AI特征值显示45.1%；提交PaperPass检测，AI率飙升至97.9%。大四学生唐峡（化名）用4个工具做了对比：同一篇文章，在PaperPass、PaperRed、千笔、PaperYY上的检测结果分别为19.64%、19.3%、13.64%、38.1%，数值差最大的接近25个百分点。
为了进一步验证，记者利用AI平台随机生成了一篇2.5万字的“纯AI作品”。该论文在知网AIGC检测中AI特征值为37%，维普为46.1%，PaperPass则为69.1%。
更令人困惑的是，即便是同一个平台，检测结果也可能前后矛盾。
“论文写好后，第一时间上传知网检测，结果吓得我眼前一黑：AI特征值71.2%！这不可能啊。我不甘心，半小时后又查了一次，嘿，一下子降到了18.4%。我啥也没做就降了52.8%，这结果，真的能信吗？”湖北某高校大四学生肖希（化名）心有余悸。
北京某高校博士生李华把自己感受到的AI检测困境概括为5点：“疑似重复段落无详细出处，无法核对；同一篇论文两次检测，标记位置不一致；真正用AI写的没标，原创内容被‘框’了出来；规范引用的文献被误判为AI生成；表示顺序的连接词‘首先、其次、再次’等极易被标记为AI创作。”
问题出在哪里？复旦大学教授赵斌测试多款AI检测工具后发现，其实际效能被严重夸大。“依靠AI检测AI率，本身就存在不可回避的技术短板——没有统一、公开、可验证的严谨标准，检测方法缺乏科学支撑，检测结果的稳定性、准确性难以保障。”
这些检测平台的算法逻辑究竟是什么？记者向多家AIGC检测网站求解，截至发稿，均未收到回复。知网在其检测入口的公告中称：“系统基于‘知识增强AIGC检测技术’，从语言模式和语义逻辑两条链路‘用AI检测AI率’。”这样的解释并未公开详细算法，依然难以令人信服。
“花了半个月生活费”
沉重的“经济账”
除了对结果存疑，AI率检测带来的经济负担也让学生感到沉重。
“学校要求AI率不高于30%。为了降AI率，我的论文前前后后查了3遍，光这一项就花了近400元。”北京某高校研二学生刘夏（化名）告诉记者，近6万字的硕士论文，在知网进行单次AIGC检测，打完折仍需120多元。
多位学生反映，市面上检测软件均价多为千字1.5元，但不少平台按字符计费或推行捆绑套餐，检测一次，实际支出远超预期。
更让学生头疼的是“分章计费”规则。
“学校要求每个章节的AI率都低于20%，这意味着论文写几章就得查几次，费用也就得乘以几。”湖北某高校研二学生李德（化名）告诉记者，这样一来，他的论文仅知网AIGC检测一次就花掉了720元，“相当于花了半个月生活费”。
压力不仅落在学生身上。调研中，某高校教务处教师坦言，不少高校承诺为学生提供至少一次免费AI检测机会，但由于知网等检测平台价格超出学校负担能力，校方不得不另想办法。例如，从2025年起，一个据称由知网离职团队组建的数据公司以市场通行价近一半的价格，悄然承接了北京市几所高校的本科生论文AI率检测业务。检测质量如何？记者拨通该公司电话，负责人只表示“会随时更新算法和数据库”，其余“无可奉告”。
为尽可能减少检测次数、谋求低AI率，一些学生不得不“剑走偏锋”。南京师范大学教授乔雪峰发现：“反向‘洗稿’开始在学生中流行起来——把通顺的句子改得佶屈聱牙，把准确的学术词汇替换成生僻词，甚至故意制造语病，加‘嗯’‘呢’等语气助词……这样的论文，即便骗过了机器，又有何意义？”
“把AI作为思维对话伙伴”
不反对使用，反对滥用
种种矛盾背后，“高校该不该‘卡AI率’”的疑问四起。山西农业大学宣传统战部副部长王鹏坦言：“2023年以来，学生使用AI辅助写作日益普遍，而毕业论文的核心目标是考查学生独立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以及规范表达的能力，当技术工具可能绕过这一能力训练过程时，学校有必要及时做出制度性回应。”
回应之一，就是引入AI率检测。但检测只是手段，而非目的。王鹏强调，学校明确规定：检测结果仅作参考，不会仅凭一个数字直接判定不合格，须结合导师或专业评定小组人工复核。
更系统性的规范正在路上。2026年5月14日，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数智教育管理工作委员会牵头发布了《规范研究生学位论文与实践成果中人工智能工具使用指南》，要求学生在学位论文中主动出具“人工智能使用声明”，对工具名称、使用用途、具体环节、参数设置、验证过程等进行全面披露，并在答辩等环节设置人工智能工具使用质询程序，强化过程可追溯、结果可核验。
划定“底线”只是第一步，如何引导学生正确使用AI，更考验教育者的智慧。采访中记者发现，多位高校老师对学生与AI的协同创作持“谨慎积极”态度。
“我鼓励学生适度使用AI，但学生需附上自己与AI的对话截图，完整展示交互过程。”广西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王彦说，“AI时代，我们不能只把AI当成搜索引擎、文献工具，更要重视它作为思维对话伙伴的作用。”
回到检测本身，它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AI率检测不是‘查使用’，而是‘查滥用’。我们反对的是过度依赖，即放弃自主思考，将AI视为‘答案生成器’，深层用意是引导学生学会负责任地使用工具，而不是被工具替代。”王鹏表示。
乔雪峰持同样看法：“看AI率，不是为了抓‘小偷’，而是为了提醒学生，应该通过和AI的深度协同，杜绝流水线式的‘机器味’，打磨出严谨独到的‘学术味’，守住‘学术诚信’和‘能力达成’两条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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